枇杷的滋味

福建政策君

枇杷的滋味
周末回乡下，听母亲说桂花依姆包枇杷时摔伤了。桂花依姆是我小时候的邻居伯母，前几年与我家一起最后搬出了百年破败老宅。记忆中她是一个嗓门儿大、特别勤劳能干的农村妇女。我和妻子当即决定前去探望。
桂花依姆新家距离并不远，沿着盘山路，走下山坡，在山脚下的溪边找到了她的家，没有粉刷的外墙，裸露着灰色水泥。迎接我们的是依姆的女儿，离婚后孤身一人陪孩子在城里租房子上高中。
桂花依姆躺在二楼一个小房间里，消瘦而憔悴，憨厚的依伯静静守在一旁。见到我们，已经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的依姆挣扎着想起身，我们赶紧劝止。桂花依姆掀开被子，指着依然涨肿的大腿，平静地向我们叙说：“运气不好，只差两株就包完了，突然眼睛一花，从树上掉下来……”
妻子心急“数落”：“跟我妈一个样，我一直说，年纪大了，都有这样那样的毛病，身体经不起，不能爬树，不要再做枇杷了！”
依姆女儿接过话茬：“是啊，我和我弟劝了多次，甚至都威胁要砍了树，但她就是不听。”
年过七旬的桂花依姆低头笑笑说：“还不是看着那些枇杷荒废了可惜，卖点儿钱，也能给孩子们分担一些压力。”
从依姆家出来，抬头望去，村子四周，群山环绕，田野里、山坳间、半山腰，到处都是开满白花的树林，一簇簇、一片片、一层层，似雪花飘落，如浪花涌动，绵绵不绝，蔚为壮观。游客远观往往以为梨花开，其实那并不是花，而是密密麻麻包着纸袋的枇杷林。

枇杷酸甜可口，营养丰富，功效独特，号称“果中之皇”。老家芋坑是远近闻名的“枇杷村”，家家户户都有种植，枇杷成为村民最主要的收入来源。然而，枇杷也是一种非常娇贵的水果，吃起来甜，种起来难。相比其他水果，要种好育好枇杷，除了施肥、打药、修枝等常规管理外，还需要更复杂的工序、更费力的功夫。
母亲说：“种枇杷一年要爬树三四次，枇杷开花时，要选花，摘掉过多的花蕾；枇杷结果时，要选果，每穗一般保留两三个；还要给枇杷果套袋，防止虫害，避免鸟啄；枇杷成熟时，不管刮风下雨，都要马上采摘，不然很快就会烂掉。”

枇杷树一般都有三四米，树干短而粗，枝叶多而细，每次攀爬上树，要用手或者借助竹竿，把枝叶一点点地拽到面前，然后小心翼翼地摘花、套袋或采果，稍有不慎就可能失足坠落。像桂花依姆一样，村民因为爬树摔伤的事故时有发生。我的亲姨有一次冒雨在枇杷园劳作，被雷电击倒，当场晕倒，差点殒命。
正因为枇杷难种，收入也不多，村里年轻人大多宁愿外出打工，也不愿在家种枇杷。看着漫山遍野的枇杷，其实有不少已经荒芜无人管，不愿舍弃、坚守果园的大多是六七十岁、越来越老的老人们。老实巴交、年近花甲的小舅是个例外，从年轻开始就一心扎根在枇杷园，现在成了村里少有的种植枇杷“好把子”。“一辈子就守着那几棵枇杷树，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连正月初一都上山。”母亲淡淡地说。
再次回到芋坑时，已是枇杷收获季。村子里热闹起来了，色彩亮起来了，黄橙橙、金灿灿的枇杷，挂在树上、装在桶里、摆在门口，随处可见。尽管因为疫情，往年常见的外地枇杷收购商今年不见了，但得益于政府牵线帮扶，快递服务站进驻村口，小村的枇杷也搭上了互联网的东风。从村头到村尾，挑担的、选果的、装箱的，果农们来来往往、忙忙碌碌，收获的喜悦写在每个人的脸上。
闲不住的小舅扛着锄头，从老房子里走出来，又要上山劳作去，他一脸兴奋地告诉我：“今年的枇杷早早就卖光了！”渐渐康复的桂花依姆，坐在她家门口装枇杷，见到我大声呼唤：“来来来，吃枇杷，今年的枇杷可甜了！”那个熟悉的爽朗的声音又回来了。

回到家中，看到客厅里整齐摆着二十多箱枇杷，母亲说：“这是昨天刚摘的，都装好了，明天回城里都带上。”看着母亲苍老的脸上洋溢着的笑容，我心里不知是喜还是无奈，年迈的父母亲还是那样“不听话”，为了这些枇杷，不知道又“偷偷”爬了多少次树。
我从箱子里随手拿起一个枇杷，三两下剥去薄薄的果皮，露出鲜嫩柔软丰满的果肉，送入嘴里轻轻咬一口，伴随着缕缕汁液溢出，一股清爽香甜的味道瞬间充满舌尖、沁入心脾。细细品来，这家乡的枇杷，除了甘甜，还有许多说不出的滋味。
作者：福州税务 魏文忠
（刊登于《海峡税务》2022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