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一号桌

姜新录

小说‖一号桌

单位职工餐厅在办公楼顶层东头。一号桌就位于餐厅进门右手第一排中间的位置。尽管就餐的职工很多，甚至为此采取了错时就餐的措施，但一号桌总是空置的时候多，大家对此早就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了。但近期似乎发生了一些特别的迹象，一群新来的年轻人迟疑了一段时间之后，开始心安理得地坐在一号桌上吃饭了。
记得三十多年前参加工作时，单位领导还是和职工们一起就餐的。虽然没有明确的规定，但大家还是自觉地将位置最方便就餐的那张桌子空了出来，约定俗成为“一号桌”。慢慢地，一号桌的摆设就凸显出一些与众不同来。例如桌布洁白无瑕，一天一换，餐巾纸柔软洁净，桌角处摆放着小巧玲珑的烟灰缸和一次性打火机，就连桌面上盛放酱油醋盐糖等调味品器皿也换成了工艺精制的不锈钢器具，而且还是可以方便旋转的，看着就让人赏心悦目，胃口大增。
主要领导的工作实在太忙，有时甚至于废寝忘食，以至于我们除开会时间外很少能够在办公楼里碰面，因此到餐厅吃饭的机会很少。其他领导偶尔到餐厅吃饭时也不好意思向这桌凑，这张桌子就时常空着，日子也就这样日复一日地溜走了。
记得是一个周三的中午，正当我们第一波人正在埋头干饭，第二波人还在排队的当口，餐厅门口突然就有了一丝骚动。只见服务中心主任手捧一个玲珑玻璃茶杯正打着一个请让的手势，领导满面春风地走进门来，一边微笑点头致意，一边挥着肥嫩的右手与正在排队打饭的职工们打着招呼。紧随其后的是掂着领导公文包的办公室主任、挽着领导呢子大衣的生活秘书，还有满脸堆笑、肥头大耳的餐厅管理组组长老胡。很少有人能见到这个难得的场面，有些年轻人鼓着腮帮子甚至激动得站立起来，要不是手里拿着筷子，可能就会激动得鼓起掌来。
看到餐厅内拥挤不堪的人流、封闭污浊的空气以及各种嘈杂的声音，信步走到一号桌前正待落座的领导皱了皱眉，眼中掠过一丝不快，但很快便恢复了那和蔼可亲的微笑，微抬双手示意大家继续吃饭。除了杯盘碗筷的碰撞声外，餐厅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正在直播的电视声音，正在直播的是中央电视台的法制进行时节目，名称叫做《不做双面人》。
那个平时在厨房门口择青菜、削土豆、长相还算标致的女服务员扭动腰肢将一个托盘摆到桌上。托盘上摆着四个盘子，分别是凉菜盘、热菜盘、专用碗筷和一包湿巾。每个盘子上分别摆放着少量的四碟凉菜、四碟热菜。女服务员熟练地撕开一包湿巾递到领导面前。领导一边擦着饱满的额头和双手，瞟了一眼服务员说声“谢谢”，一边拿起筷子开始吃饭，嘴里还埋怨说，准备的饭菜太多了，吃不了会浪费。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领导似乎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小半碗羊肉烩面和几口凉拌豌豆苗，热菜基本上没有动筷。后来才知道，由于长期操劳，领导不仅有三高，还有痛风，平时吃不了那些干炸带鱼、油焖大虾和辣子鸡丁。服务中心主任的脸色很不好看，狠狠地瞪了一眼餐厅组长老胡。
接过湿巾擦过嘴，又抽出餐巾纸擦干了双手，领导望了一眼正在快速往嘴里扒拉着饭的服务中心主任。主任赶紧放下筷子，咽下来不及咀嚼的饭菜，左手从裤兜里掏出一盒天叶牌细支香烟递向领导，右手啪的一声打着了火机伺机点燃。领导有些愠怒，小声且严厉地说：“在公共场合，这么多人的面前抽烟成何体统？到楼道里再抽！”服务中心主任尴尬地笑了一下，向办公室主任、生活秘书和餐厅组长吃饭的餐桌扫了一眼，才发现原来他们拿着公文包和衣服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一号桌旁了。领导轻轻地站了起来，向服务员点了一下头道声：“辛苦了！”，微笑着对同志们招手说：“你们慢吃，我还有个会。”一行人鱼贯而出，离开了餐厅，安静的餐厅顿时又嘈杂起来。
午休结束时已经快下午三点钟了，主要领导洗漱完毕吩咐秘书通知分管领导和两个主任来他办公室一趟。三人进屋时，主要领导正吹着杯子里漂浮的茶叶，满屋缭绕着碧螺春的清香。正在有点儿惴惴不安时，领导啪的一声点燃了一根香烟，瞄了一眼主管领导，叹口气对服务中心主任说：“中午这顿饭我吃得有些难受，看到同志们就餐环境这么差、秩序这么乱，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作为服务中心主任你要承担主要责任。”，服务中心主任顿时脸上火辣辣的，白一块，红一块的，站起来诺诺地说：“领导批评的对，是我工作中的失误，我立即改正。”“当然，我这个当一把手的也有责任。”主要领导啜了一口茶继续说道：“都怪我平时工作太忙，关心职工生活太少...”“不，我是分管局领导，我也难辞其咎，希望领导您尽管指示。”没等主要领导说完，分管领导有些窘迫地插话说道。“马上就要召开半年度的民主生活会，关心职工生活的话题每年都作为自查问题提出来，似乎每年的整改效果都不太理想。那我就提个思路，你们几个组织个专班，好好琢磨琢磨如何对职工餐厅进行整顿提高。”主要领导脸上露出了含蓄的笑容说到。“整顿就是要整顿改善职工就餐秩序和环境，提高就是交流学习提高餐厅饭菜质量。”主要领导扫了一眼正在埋头专心做着记录的三个人，继续说道：“主要措施有三个，一是从明天起所有班子成员都到那个空置的桌上（一号桌）吃饭，既为同志们腾出了就餐位置，也可以利用就餐时间沟通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一举两得。二是查看一下餐厅周围是否有空余的房屋，改造后作为餐厅使用，当然还要严格执行错峰就餐规定，防止后面的人提前上楼扰乱秩序。三是加强系统内部交流，主动对外沟通，到那些职工食堂搞得好的兄弟单位去取取经，要把钱花在刀刃上，尽快提高饭菜质量。”“高，实在是高！”分管领导摘下老花镜禁不住向领导竖起了大拇指。“仅仅就是一顿饭的功夫，领导您就发现了这么多实际问题。站位高屋建瓴，问题切中要害，措施对症下药，效果深入人心。我们一会儿就成立专班，好好学习消化并深入贯彻您的这些指示精神实质，不折不扣组织落实三项措施，争取立竿见影，为组织争光，为领导分忧，为群众造福。”“您太高抬我了，这都是集体领导的成效。”主要领导端起茶杯漫不经心地说。三个人正欲起身告辞，刚要跨出房门，听到主要领导轻轻干咳了一声。正在迟疑间，只见主要领导走过来拍着主管领导的肩膀说：“再有半年你就要退居二线了，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你老兄可不要有船到码头车到站的思想呀。”又转过头对两位主任说：“我们都是党员领导干部，得时时刻刻如履薄冰。既要做到仰望星空，更要做到脚踏实地。中央要求我们深入贯彻‘三个代表’重要思想，我们就以次为突破口，做到三个满意，即让上级领导满意，让管理对象满意，让职工群众满意。我们肩上的担子不轻呀，同志们要加把劲儿哈”。
十几分钟后，服务中心主任正呆坐在分管领导办公室里发愁。他忧心忡忡地说：“本来就是个一顿饭的小事儿，现在弄得这又是上又是下，又是内又是外的，还和三个代表挂上了勾，简直成了系统工程了！”看到服务中心主任愁眉苦脸的样子，分管领导呷了一口泡着枸杞和西洋参的茶水哈哈笑道：“看来你还是太年轻啊，亏你还是个大学生。行政机关的工作干与不干不要紧，只要把声势造出去，能发个新闻信息就能向领导交差了，这叫做雷声大，雨点小工作法；工作上有没有成效、下边的人满不满意也不要紧，只要领导的工作报告里能体现出来就也就大功告成了，这叫做只管开花，无论结果工作法。”一席话让服务中心主任更是一头雾水，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办。“那，领导要是逐条要结果怎么应对？”他疑惑地问道。分管领导一边嚼着一颗泡得肿胀的枸杞，一边低声对主任面授机宜：“你就这么...这么办保准能让老板满意”。“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看来姜还是老的辣呀！”服务中心主任听完耳语后，绷紧的脸立刻舒展开来，眉开眼笑地说到。“哪里哪里，这都是几十年辛苦工作最切身的经验总结呀！”分管领导呸的一声吐出一团嚼得稀烂的西洋参根须，呵呵一笑说道。
（未完待续……）
  
寂静夜雨声于郑州
2023年2月18日星期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