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魂二十四小时——郑州7.20洪灾周年祭之一

姜新录

题记：再过十来天就是郑州市2021年遭遇7.20洪灾一周年的日子。作为此次世所罕见灾难的亲历者、受难者，同时也是一线抢险救灾的参与者、志愿者，每每想起那些人间地狱般的可怕画面，心中都禁不住升腾起无限悲鸣与震颤。这场突入袭来的暴雨湮没了380条鲜活的生命，造成国家和个人重大经济损失。作为一介平民，本人无意也无法评判这场灾难到底给郑州市带来了多么沉重的后果、影响和教训，以及对郑州人心理造成的始终无法弥补的创伤、惊悸和阴影。一个不能忽视的现实是曾经活力四射的郑州至今还没有完全从这场浩劫中走出来。作者打算从个人经历记录和平民视角反思两个方面来纪念这场本不应发生的天灾人祸，以告慰那些在灾难中失去生命的无辜百姓，警示那些太平盛世下还在内卷躺平的芸芸众生。


惊魂二十四小时?——郑州7.20洪灾周年祭之一


每年七月份都是郑州市最热的时候，一会儿炙烤如烈火，一会儿闷热如蒸笼。似乎除了高楼空调的嗡嗡声和路上车辆无力的喘息声外，整个城市一片寂静。郑州人引以为傲的郑东新区如意湖因为天旱露出了湖底，熠熠生辉的千禧广场大厦也被人们漫画调侃成了烤糊了的大玉米棒子。就连街道上那些出来溜达的宠物狗也热得伸长了舌头，趴在地上喘着粗气。人们不停咒骂这鬼天气的同时，急切期盼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来为这个城市解渴降温，来消解人们郁闷依旧的心头之火。盼望着，盼望着，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7月20日凌晨，虽然下了一整夜的雨给干渴的郑州带来了丝丝凉意，但闷热并未完全消除。我头昏脑涨地挪出卧室，习惯性地点上一根香烟走向楼梯口开始吞云吐雾，这个不好的习惯已经持续了几十年，现在看来可能还得继续下去。窗外天空乌云翻滚，震耳欲聋的雷声不断从远处传来，大雨随着狂风砸在窗户玻璃上啪啪作响。往常这时候，已经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商务内环路上此时却连一辆车也没有。空旷的艺术中心广场上只有一名身着黄色环卫服装的老者在艰难地搬开阴井盖，引导着将水排进井内。
上午8:30左右，我到其它办公室转了一圈儿，尽管有淋湿衣服的，有挽着裤腿掂着湿漉漉皮鞋的，也有推着熄火的电动车艰难蹚水过来的，但同志们都在开始工作前的最后一秒到达了办公室，一个个聚精会神地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中。窗外的雨一阵紧似一阵，成团的乌云排山倒海般向西南涌去，天空依然黑压压一片。除了白炽灯丝丝作响和键盘敲击声，办公室内一片沉寂。没有了以往的欢声笑语和激烈争论，同志们紧张工作之余偷偷瞄一眼手机里不断接到暴雨蓝色预警的信息提示，一个个表情严肃。我开始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上午11：00点左右，暴雨预警开始升级到红色，窗外雨势突然加大，除了哗哗的雨声外，窗外只能看到白茫茫一片。我把窗户打开一条小缝，一阵瓢泼大雨裹着狂风猛然冲了进来，被风雨扬起的窗帘翻滚着啪啪啪打在我的脸上。窗外的陇海快速路上挤满了车流，水流翻滚着向低处滔滔而去；院内的积水开始快速聚集，已经淹没了车辆半个轮胎，楼下的兴华街上水深已经到了人们的小腿肚上方，人们来不及挽起裤腿，扶老携幼在浑浊的水流中艰难前行。偶然有一辆越野车像船一样推着水流任性而过，掀起的波浪冲向街道两旁，引起人们一阵恶毒的咒骂声。同志们开始有些焦躁，对不停传来的红色预警信号开始茫然无措。有人在楼道里不停地来回走动，打电话提醒着家人注意安全。我开始有些担心了，希望这场本来盼望已久的雨赶快停止，哪怕就是歇一会儿也好，但老天似乎并没有领情的意思。


下午14:30分左右，我从沙发上疲惫地坐起，开始下午的工作。可窗外哗哗倾倒的雨声让人始终无法集中精力，只能是频繁地刷着手机新闻，有权威专家说郑州遇到了千年一遇的洪涝灾害，提醒大家千万要注意安全；有人在网上粘贴了部分街道和涵洞积水、淹没车辆的照片；有部分英勇的市民大水中救起了老人和孩子的新闻，还看到了昔日清流温顺的金水河此刻已经浊浪滔天的视频……各种消息铺天盖地，各种传说充斥耳边，只是没有见到ZF的权威信息和通知，也没有接到上级领导的任何指示。我开始有些慌乱，直接要求大伙儿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利用一切渠道和手段离开办公楼，回家照顾家人安全。但显然为时已晚，一位刚刚下楼的同志很快就返回了四楼的办公室，因为一楼办公室已经进水，门外的积水已经到了人的腰间，部分车辆已经漂浮起来，玻璃大门根本不敢打开，打开了人也无法在齐腰深的水流中行走。看来我们只能被困在办公楼内了。

下午16:30分左右，办公楼内啪的一声停电了，楼道内顿时暗淡起来。楼外边黑云依然在不停翻滚，隆隆的雷声不断在耳边炸响，老天似乎塌陷了一般，一条条瀑布倾泻而下，无情地砸向了人间。很快洗手间的水龙头里的水也变成了细流，手机信号也变得时断时续。我们完全有些手足无措，这时听到楼下一阵嘈杂声传来，我赶紧顺着楼梯跑下去，看到一楼大厅的积水已经没过胸口，很多办公室已经淹没殆尽。浑身湿透的吴局长身先士卒，大声指挥着同事们将沙袋堵在一、二楼中间的楼道门口，沙袋不够了就直接将同志们休息的被褥和衣服裹着固体东西堆在一起用来堵水。同事们不管男女，全都站在水中向楼上传递转移重要的物资和资料。我的心中瞬间涌起一阵感动，洪水无情人有情，灾难面前显英雄。我顾不上抹下热泪，赶紧加入了抢险救灾的队伍中去。
下午18:30左右，外边依旧大雨倾盆，兴华街上浪涛滚滚，汽车和垃圾桶逐浪翻腾，无序地冲向路口。楼道内异常闷热，坏消息如雨点般在不停地翻屏。有传说地铁五号线大量进水导致旅客死伤的，有传说京广隧道瞬间灌满了雨水导致上百辆车拥堵造成司乘人员无处可逃大量伤亡的，有说人们在雨中行走被掀开的阴井盖水流卷进下水道而尸首不见的，有说一对青年涉水沿着路边行走时触电双双毙命的，有说县里山区爆发泥石流村庄被山石抹平的，有说大雨导致墙倒屋塌将停在墙边的车辆砸扁的，就连亚洲最大的医院也因为大水灌进大楼停电而导致大面积手术延误报警求助的。当时的我心乱如麻，甚至有些绝望了。我宁愿相信这些个信息都是假的，是有人恶意瞎编的，不幸的是这些悲剧后来被一一证实，而且有许多比传说的更严重得多。当然也有许多令人振奋的消息，有说市委的紧急救险的会议已经隆重闭幕，各线条块的救援力量已经开始运转起来，大灾大难当前涌现出的更多是平民英雄，有开着铲车运送受难群众的，我的一位美女同事灾难面前主动放弃前来救援的铲车，运送救助了几十名困难群众到安全地带后才撤离，被评为河南省最美SW人；有不顾个人安危，冒死救助落水女子的，更多的人危难时刻站了出来，自发组织困难群众转移，还有许许多多的外地人听闻郑州遭受特大暴雨袭击的消息后开始捐钱捐物、甚至排队捐血，组织救援物资千里迢迢、星夜兼程赶赴郑州支援救灾的。感动之余，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除了躲在停水、停电、停网、停食的闷热大楼里，实在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又能干些什么？
晚上21：30分左右，窗外雨势出现了慢慢减小的迹象。楼道内一片漆黑，似乎听到了一声绝望的怒吼“老天爷呀，别再下啦，我们已经没有活路啦！”但这时整个城市已经变成了一片汪洋，除了偶尔几声凄厉的消防警报声，就只剩下了哗哗不停下雨声了。在那一刻，我突然想到了人间地狱这个词语。我的一位同事小X及几位年轻人来到我的办公室门前，沮丧着一脸惶恐说：市防汛抗旱总指挥部发出了通知，常庄水库险情紧急，要求郑州西南部居民和单位人员准备尽快撤离。我们该咋办呢？没吃没喝，没水没电，一旦水库溃坝我们该向哪里儿去逃命，难道就只有在这儿等死吗？
听到这个消息，我的脑袋轰的一下全懵了。常庄水库坐落在郑州市西南角，是郑州市的重要水源地，一旦水库溃坝将对郑州市造成灭顶之灾。尽管我也心乱如麻，但作为长者，我不能让自己先乱了阵脚，要保持镇静，要给年轻人鼓劲儿，增强他们战胜困难的信心。我尽量保持微笑和平静，虽然在黑暗中她们并看不到我的笑脸。“第一，躲在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大灾大难面前，保命是第一位的，只要有人在，活下去的希望就在；第二，要相信党委和领导不会抛下我们楼内近百人不管，一定会想办法来营救我们，千万不能失去信心；第三，我们近百人当然不能坐以待毙，要组织起来帮扶弱小、疏导心理、尽最大努力解决实际困难，确保每一位同志身心安全；第四要随时做好转移出去的准备，一旦政府通知撤离，我们必须全力主动配合，将损失降到最低”。他们有些疑惑但又无可奈何地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去，我似乎听到了有女孩子们的啜泣声。
正在这时，我的手机铃响了，原来是单位服务中心的领导打过来的，询问楼内人员人数及安全情况，他们会克服困难，组织一些干粮送过来。我赶紧把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告诉躲在黑暗的办公室内发呆的同事们，整个楼道顿时一片欢腾。
晚上23:00左右，服务中心的老秦和老孙带着头灯，扛着两个大塑料箱子，从齐胸深的水中慢慢挪近了办公楼。原来，由于大水下午漫进了街道两边的店铺，很多地方早已关门不再营业。他两个冒险敲开附近商店的大门，为同志们采购并送来了面包、火腿肠和纯牛奶。他们浑身湿漉漉地游到门口，艰难地爬过堵水的沙袋来到二楼，对各处室来领食品的同志们就地传达了单位领导对同志们的关怀和问候，要求每一位同志务必保持镇静，当晚必须在办公室值守，待明天天亮后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再想办法离开办公楼回去居家办公。办公楼内顿时有了欢乐和笑声。我悬着的一颗心也暂时安顿下来。
7月21日凌晨2:00，楼外雨势已经大大减轻，天空中不时飘过一些云朵，院内和街道上的积水也在逐渐降低。屋内黑魆魆一片，蚊虫叮咬，燥热异常。我全身疲惫，眼睛发涩，却根本没有一丝睡意，不时想翻看一下手机信息，但手机电量已经发出红色警报，我只得半躺在沙发上，在黑暗寂静中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的雨和云，第一次在闹市中听到了青蛙的叫声。
滴的一声，手机里信息声再一次传来，我刚刚迷糊松弛的神经再一次突然绷紧，原来是市防汛抗旱指挥部的另一则通知：郭家咀水库出现险情，存在一定溃坝风险，要求郑州南部、西部特别是二七区、中原区城乡结合部人员必须立即撤离……

（未完待续）
寂静夜雨声于郑州
2022年7月9日星期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