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的挣扎

福建政策君

祭坛石门中的落日，寂静的光辉平铺的一刻，地上的每一个坎坷都被映照得灿烂。
读史铁生的《我与地坛》，总有一种历经沧桑而来的豁达。
他生来是健全人，青年时却突然残疾。失意过，颓废过，自暴自弃
过。最难过不是挣扎，而是挣扎后无望的放弃。但绝望至底也便希望暗生，他拿起了笔，矮纸斜行。生死已是一种陈述，干涉不了他半分。
英国谚语有言：“人们将生命中的错误聚集到一起，创造出一个恶魔，叫做命运。”也许我们绝大多数人一生都不会遭遇大的坎坷，但假使苦难真的砸在你头上，你是否还觉得这世间可爱可亲，你是否觉得这世间并不公平？
这世间从未公平，但它依然可爱——唯有曾经痛彻心扉的人才有资格这样描述，一生安逸的人说这话只显得太过轻松。

《我与地坛》中说：“一个失去差别的世界将是一条死水，是一块没有感觉、没有肥力的沙漠。看来差别永远是要有的。看来就只好接受苦难——人类的全部剧目需要它，存在的本身需要它。看来上帝又一次对了。于是就有一个最令人绝望的结论等在这里：由谁去充任那些苦难的角色？又由谁去体现这世间的幸福、骄傲和快乐?只好听凭偶然，是没有道理好讲的。”
“就命运而言，休论公道。”这饱蘸泪水的几个字，恰是全书的文心。友谊医院病床的辗转反侧，文学上的茫茫无路，地坛里美丽却智障的小女孩，园子中一生怀才不遇的长跑运动员，车辙之上母亲的脚印，长夜待阑时母亲的早逝。尽管经历了种种，他最终还是原谅了世界，原谅了这个残酷而又美丽的世界。就命运而言，休论公道，总得有人受苦，才能显得幸福的弥足珍贵。母亲的离世是史铁生从残疾中解脱出来后面对的最大悲怆，但他终于释怀，母亲是过得太苦，难免要歇息。她已不在，但她种下的金合欢树仍然在欣欣向荣。生活从未轻松，但仍有动人的温柔。他将记忆收藏，即使上天赐予一杯苦酒，也要闭目仰头而干。

哲学说，生命其实没有意义，生者必死，凡灿烂者终将消逝。但是生命的意义就在于挣扎，在于不放弃，在于不服输，意义永远是人类自己创造的。
人生如寄，寓形宇内复几时？人人都是水上浮萍，只有心灵有了信托，生命才得以扎根。
与死亡的靠近，使得史铁生对生命与死亡有更深的思考。生死都是必然会降临的节日，也许生命就像太阳，他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当他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正是他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烈烈朝辉之时。当我们走向归途时，新生也向着世界走近。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人人喃喃着自己的信念，坦然而行。

读书的目的，就基于此。它不在于让你取得多么令人羡慕的成就，而在于当你跌入谷底时，在你饱受挫折时，在你浮躁难忍时，给你一种内在的力量，让你从容地迎接风浪。
世间甚至不需地坛，地坛自在心中。地坛古祭台上浮动的月光，百年前是如何宁和地安抚失路之人的心，百年后也将如何温柔地点亮踽踽之客的路。
也许史铁生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他再如何渴求健全也无法使双腿恢复，他再如何发疯地写作也无法让母亲看一眼，但是，人最大的能力，就是使自己合理地得到幸福。他开始理解生命，他的作品开始受到肯定，他开始探寻生死。生命的苦涩中紧紧含着甜蜜，他终于品尝，不忍一口吞咽。《我与地坛》所写虽是不幸，却更写心中的大幸。苦难的跫音处处响起，却声声回荡在镌刻喜欣的青石板上。
想起海子有诗：“活在这珍贵的人间，泥土高溅，扑打面颊。活在这珍贵的人间，人类和植物一样幸福，爱情和雨水一样幸福。”
想起泰戈尔有诗：“世界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
想起人人心中的梦，想起地坛里亘古不散的唢呐声。这人间如此珍贵，值得一生挣扎其中。
作者：连城税务 罗炳志